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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8月24日

蜀道

秦岭

    即使是沉沦在半睡半醒的朦胧里,也能清楚的分辨出火车是在钻山洞还是过大桥——火车在这里有且仅有这两种状态。不过大部分时候我是清醒的,刻意保持清醒的坐在半开的窗前,把肩膀靠在绿皮火车掉了漆的藏污纳垢的窗框子上,看这忽明忽灭的世界。黑暗总是漫长而嘈杂,车轮碾压铁轨的节奏在遥遥无尽的黑洞中回响,麻痹不了我的心就去催眠我的眼睛,直到那绽放的山谷和蜿蜒的河流在我昏昏欲睡的时刻豁然出现,几点雨水飞上我的眼镜,指点我看那山间几方舍,水中几叶舟;然而不等我数清楚,下一个黑洞就已经把我吞噬,随之而来的还有火车冲进山洞的一瞬间那喷薄而发的强气流。
 
 
北川

    人们站在望乡台上,隔着和谐的铁丝网,远远眺望着山谷中那座在天灾加人祸中变成废墟的小城。幸存的当地人备好收费的望远镜,兜售着纪实画册或是光盘,或是羌族的服装甚至是和北川八竿子打不着的纪念品,远道而来的人们无论是怀着善良的悲悯还是邪恶的猎奇,大都不吝啬拿几块钱以支援灾区的名义满足自己虚荣的正义或是掩盖自己的麻木不仁。于是他们在灾后得以糊口,觅到商机的外地商人赚到了小钱,操控时局的本地政客赚到了大钱——至少卖给我光盘的那位直爽的大妈说她没收到捐款…… 北川中学在县城外,也被用彩钢板围了个严实,钢板前面有个砖头搭成的简陋香炉,厚厚的香灰中插着几朵枯萎的菊花。几个老太太会指引人们踩到一个砖石搭的小台子上往里面看,然后就巴巴的求你买香火和纸钱。从不烧香拜佛的我,也看了,买了,烧了——钢板那边是一座残缺的三层高的六层楼,一大片破碎的柱子和墙,一个翻倒扭曲的篮球架,一刻废墟中健在的大树,树下有一支孤零零的白色花圈……
    后来又去了治城`,一个号称是大禹故里的曾被堰塞湖淹没的小城。那里震灾似乎并不太严重,人们在被水泡过的房子里开始了缝缝补补的新生活。堰塞湖水已退了大半,但还是足以用来收门票,荡游船。由于天色已晚,我们没有下水,只是在街道上转了几圈,站在河边倒塌房屋的瓦砾上猜测它们原来的样子。去治城的山路很窄很难走,路上见到了两起车祸,回去时候一辆吊车正在吊一辆滚下山坡的卡车,堵车堵了很久。我们的司机是复员不久的战士,驾技超群,见缝插针,一路超车无数;而坐在副驾的他的准女友,就和我们三个不停的吵闹。她笑起来特别爽朗;她不停的纠正我“瓜娃子”和“好乖噢”的腔调,我总在回味那股俏皮劲儿却总也学不会;她看似无忧无虑却暗藏心事——就像大部分躲过灾难的人们。天灾无情,人祸更无情,但都无法阻挡四川人乐观坚强的活着。
 
 
春熙

    这只是一条建筑上并没有什么特点的中心商业街而已,但她却具备了一种像她名字一般的独特气质,也许仅仅是因为锦官城的鲜花都在这里盛开,日夜不休。她们喜欢骄傲的秀出光洁的长腿,她们喜欢正面回应你腼腆的余光,她们喜欢站在伊藤门口三五成群,她们喜欢她坐在中山脚下大啃肺片锅魁。稍后,她们也许还会转战川大酒吧,大方的和身旁的陌生人干杯,或是娇嗔的骂男友“瓜娃子”……那晚成都的酒吧,和小B喝了十八瓶,似乎是小B带着我和一两个女孩碰过杯的,还有德国大叔和他的正太小儿缠着我们玩筛子,还有戴着鸭舌帽的吧台小帅哥总嫌我喝酒太慢并怂恿我搭讪跳热舞的姑娘——然而我不敢,或者说还没有醉,或者说还没有适应这样的场合。也许有一天,我也会像工作繁忙的小B一旦出来high就很快沉醉于摇摆的节奏里,学会随心所欲的搭讪以及后面的事情,也许真的有那么一天,但是那时,我只是看着那些暴露的突兀的美好的扭动的身体,下半身看到了喜悦,上半身却更感到恐怖和孤独——为如此多的可能而恐怖,为如此多的美丽而孤独,也许我飞了上万公里回来,看到的依然是华丽的空虚,也许我追求了那么多年的美好,终究不如酒精,低音炮和大腿来的简单真实……不,不是这样的。即使醉到最后说不清话,我也还是在回去的路上,看到了那一轮千年前感动过李白和杜甫的月亮,那上面写满了只属于东土大唐的深沉的情怀,和我无处安放的真诚的思念。
 
 
天下

    春夜无声的雨润红门前的花,秋日无情的风掀开房顶的草,工部先生曾在这浣花溪畔徘徊感慨,记下了那个时代的喜和忧;然而春雨的明媚却总抵不过秋风的萧瑟,“广厦千万间”从来都养着“酒肉臭”的饭桶,伟大的理想在千年后依然也只能激励几个不现实的建筑系学生,眼看着一个辉煌王朝的没落,忧思难忘的诗人像所有的“天下寒士”一般,从来不曾“俱欢颜”……再五百年前,孔明丞相面对着更加残酷的现实,肩负更加沉重的使命,正史说他有经天纬地之才,却无决胜千里之能,然而无论怎样,诸葛亮终究在那复杂的时代和微妙的政局中为了理想而鞠躬尽瘁,天命难可逆,人事终须尽……
    草堂路两旁的地砖上都刻着工部的名作,武侯祠层层的院落里挂满了历代帝王将相题写的匾牌或是对联,那一个个苍劲的大字铮铮作响,竟敲打的我似乎有些心情沉重,诸葛亮达则济治一方,杜子美穷亦胸怀天下,可以说是儒家完美的楷模。遥想年少轻狂时候,谁不梦想如诸葛一般运筹帷幄,初识人间冷暖之后,又有几人敢像子美一般持之以恒;曾向往霍去病铁马纵横踏匈奴,岳武穆金刀飞扬清河洛,后来才发现统领千军万马谈何容易,更不用提勾心斗角创春秋大业……天下之大,江湖之远,英雄之无奈,帝王之无情……若能做游吟诗人也不惘有几分才气,可没有杜甫那样坚强的神经,也没有李白那样时而针砭时弊时而仙游天姆的洒脱,更没有柳三变靠精妙词句混迹青楼被名妓包养的才情;若能为一方大侠也不虚为男儿一世,可没有郭靖萧峰那样的雄厚内力来背负“侠之大者”的重任,也没有杨改之那样的情深意重来承担一生一世的等待,大概也只能和令狐冲一起无法无天,恣酒放浪——然而,灵姗不应,灵姗不来,灵姗不再,飞越沧海又如何?
    也许丞相之灵还在祠堂中为出师未捷而耿耿于怀,但一墙之隔的锦里老街上的饮食男女们早已开始耳鬓厮磨的情话连篇或是涕泪交加的大块朵颐,在这片盛产美食的无忧无虑的天府之国,苦大仇深的人只是寥寥无几的异类。好吧,不做异类,于是我独坐在路边泡了一杯竹叶青,看着倏忽而至的大雨——既然蓉城的雨是润物的而不是忧郁的——我就做出悠闲的等人的样子,数着那一支支优雅的经过我身边的伞,腿,和高跟鞋,似乎都是在向我走来,似乎又都不是,直到天光暗去,红灯亮起,直到又一次把刚加完班的小B拉出来,喝到醉……
    锦里的小吃名不虚传,尤其是那碗麻辣凉糕,滑嫩如吹弹可破的肌肤,鲜艳如温润幽香的嘴唇,浓烈如远隔重洋的思念……只是那“伤伤心凉粉”徒有虚名,一点也不够辣,为什么我连吃三碗都不觉得伤心呢?
 
 
青堰

    我是头一回看到如此温柔的急流——不同于壶口瀑布那样摧枯拉朽的愤怒地咆哮,只是那样愉快的汹涌,谦和的奔腾,在细碎的浪花下面隐藏它惊人的力量。父子俩读懂了这群看似温顺的烈马,没有用强,而是轻轻的将它们一分为二,驯化其中一队改变方向,奔向川西平原,滋润了天府之国两千年的人杰地灵。那经久岁月的江堰,如今已松柏森森,若不是看到混凝土加固过的鱼嘴,还真不敢相信是人工所为。被驯化的内江水依然汹涌澎湃,夹着爽朗的清风,于是江上建起了乘凉的廊桥,江畔摆起了江鲜和夜啤酒,人们随时可以悠闲惬意的坐下,吹江风赏江水,任凭逝者如斯,我自巍然不动,安享一盏茶,一杯酒,一尾鱼……然而我终究还是没有勇气坐下,尽管那些摆在盆里的鲜活肥美的鱼已经让我流口水。那里满是大呼小叫的三五成群的人们,酒兴正浓,或者就是紧靠江边窃窃私语的情侣,我一个人坐过去,大概会破坏这和谐安详的气氛吧。
    青城山不高,但的确配得上一个“秀”字。由于在江边徘徊犹豫的太久,到青城山下已经不早,天色阴沉下来,林木也繁茂起来,满世界都是浓郁的墨绿。平缓柔美的山势,随处可寻的隐蔽的角落,自然是情侣周末约会的佳所,迎面走来的下山的人们,大都手拉手带着满足的笑意,因为是仰视,更把伊们白花花的大小腿拉的老长,在枯藤老树之间是那样的刺眼。我不忍多看,只得展开轻身功夫,一步三个台阶的往上冲,经过索道站时下起了雨,人渐渐少了,汗水和雨水一起湿透了衣衫。我在一片竹林旁的破亭子里买了一根无比粗大的山黄瓜,香甜水灵,无比受用。再次经过索道站时候小憩了一下,美美的鄙视了一通坐索道的人,然后一个冲锋上到了山顶。大部分游人看了庙就不登顶,我在山顶那座破烂的楼阁上只看到了另外两个女孩,让她们帮满拍了那天唯一的肖像照……和她们一起下山的时候,差点踩到一只青蛇,它青光一闪就钻到了草丛里,隐约可见三角形的头,我毕竟不是辨蛇专家——如果它是剧毒的竹叶青,这就算它饶了我;如果它就是条小菜蛇,那该算我救了它——不知道500年后还有没有故事,而那时,我的膝盖已经开始疼了起来。
    两位女孩也要回成都,于是和她们一起赶上了末班车,然后在科华北路一起吃了一顿老鬼火锅。还记得她们问我为什么不带女朋友一起玩……我想我是活该吧,既然一个人爬山都玩得精神抖擞,又邂逅人又邂逅妖,那就不要天打雷劈的霸占姑娘了吧;这世上有那么多忧郁的沧桑的成功的成熟的男主角,也许,暂时,还轮不到我。
 
 
峨嵋

    本来我是计划背着全部家当自己爬到顶的,可是旅店老板反复告诫我两天是回不来的,对成都还报有希望的我终于选择了买旅游套票。第二天一大早,坐上开往雷洞坪的中巴的时候我就开始后悔了,满车的老幼病残已经足够我惭愧,那贫嘴的导游居然还啰里啰唆的推销索道套票……一下车我就跟导游说我要自己走,于是他给了我几张中转站的车票,我一看面值才知道上当,如果为节省时间,直接买车票就行了,对于我这个不喜欢听传说的人这个套票等于白白交了导游费。摆脱了他们我才觉得海阔天空,一个人狂飙突进,一个多小时就冲到了金顶。看着那缥缈的云海,不知不觉地想起了当年和东奇他们无山不爬无路不走的时候,那时在山顶想的姑娘,如今已嫁作人妇;那时候各自说着自己的心事是少年的情怀,而现在一个人胡思乱想,实在矫情。当年的芷若即使还在,也早已成仙而去了吧,只留下这枯峰一座,不需留恋。
    下山的时候又开始觉得左膝隐隐作痛,不过和两位速度差不多的陌生人相谈甚欢,他们都赶着回去工作,羡慕我有大把的时间爬山,还都觉得我应该爬上爬下,尽享爬山的乐趣。被他们一煽,我之前的那口气又上来了,觉得自己上山已经窝囊了一回,于是决定下山一定要找回当年铁脚走天下的风采。在雷洞坪送二位上了车,我便继续下山的急行军。可是很快,膝盖的疼痛就开始肆虐,知道左腿无法弯曲。于是我开始了一种奇怪的走法——左腿轻轻的接触台阶后迅速的换到右腿,利用右腿的跳跃来迅速的下山——我想看起来一定很滑稽,于是在迎面有上山的人走来的时候,我便强装正常。上山的人除了虔诚的拜佛的老人们之外,还有很多背着登山包的男孩女孩,想到自己是坐车到雷洞坪,就觉得没有脸面正视他们——所以,我更坚定了要走下去的决心,再疼也要忍着。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抬滑竿的师傅多了起来,他们会坐在某个歇脚的地方挨个的问来往的人们——尤其是下山的人们“坐滑竿吧”。我的膝盖已经有些麻木,但是那下意识的自我保护的走法已经昭然若揭,我已经无法对每个陌生人都假装自然,但是我依然会在看到滑竿师傅的时候把全身的力量用来抵御疼痛,实在不行就假装站着看风景。就这样我一瘸一拐的下到了洗象池。到这里雾气突然浓重了起来,能见度不超过5米,当我在躲避一只站在栏杆上作凶猛状的猴子的时候,一位年轻滑竿大哥从雾里现出形来,人未到而声先至:“往下走还很远,你今天走不出去的,坐滑杆吧。”我吓了一跳,随即故作镇定坚决地说不坐。这位大哥倒是实在,没有一味得推销滑竿,而是劝我就算不愿坐滑杆也该回头再上到雷洞坪坐车,继续往下到天黑也走不出去。正在我犹豫之际,雾里又闪现出一团身影,是一个背着60L登山包的上山女孩,步履稳健,面庞绯红。“你看人家姑娘家都负重上来了,我怎么又不走下去的道理。”我这样跟大哥说,也是给自己打气。“上山容易下山难,他们肯定登到顶回来就在雷洞坪坐车下去了,没人……”他的话没说完,就被从我们身旁擦身而过的姑娘打断了:“我才不坐车呢,我下山也要走下来。”她说话时带着微微的喘气,一步都没有停,在她的身影消失在上方的云雾中之前,我向她大喊:“你一定要走下来啊!”她的声音又远了一些:“一定会走下来的,有时就要有终嘛……”怀着对这位侠女的景仰和对自己没有爬山的愧疚,我毅然的继续下山了。
    然而我终究还是被抬下去的。在疼痛再次袭来的时候我又遇到了一位年近60的滑竿老大爷,他根本不理会我的拒绝,说不坐没关系,反正他也准备下山回家,就陪我一起走路。他自称我的老哥,说他在山上抬了快四十年的滑竿,知道下山人的腿脚都出什么毛病,他断定我的腿一会就会支持不住,而我也只能倔强的坚持。每到休息的时候,他就给我递烟点火,由不得我推辞。我在装模作样的喷云吐雾中依稀感到了些可以驱散孤独的温暖,也和老哥越聊越起劲儿,然而我依然不答应坐他的滑竿……直到后来下起了雨,我的左腿竟然在台阶上就那么软下去了,就像老哥预测的那样软下去了,我瘫坐在那没有感到疼,而是绝望……我都忘了我是怎么被老哥和他喊来的搭档扶上滑竿的,我从来没有那样鄙视过自己,我看到那些在雨中喘着粗气的上山的少年们突然仰头看到我时惊愕的眼神,他们一定觉得我是个吃不得苦受不得累的纨绔子弟。
    雨越下越大,我坐在那吱扭扭响的竹架子上呆呆的打着雨伞,觉得自己完全废了,废的不只是腿,我凭什么去气宇轩昂我凭什么去风流倜傥我凭什么去英姿飒爽我凭什么……就这么相信自己?我从来就不该对自己报任何希望吧……
 
 
伤城

    一觉醒来觉得似乎疼痛稍退,便返回来走了一段前一天没走到的山路,下山时又开始一瘸一拐,还好这一回不算太远,没有再次沦落到滑竿上。下午坐车回到了成都,下车时突然觉得站不起来,发现除左膝韧带之外,右腿肌肉也被拉伤了。幸好晚饭和成都帮痛饮了四特酒,又被小B带去做了盲人按摩,回去倒头便睡。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完全走无法走路,双腿不同位置的伤势几乎覆盖了要完成直立行走的所有动作。买了一些喷涂的药水,也无法迅速见效,我都不忍心按照说明书所说敲打我那胀痛的肌肉。九寨沟自然去不得了,可是我又不甘心带在小B的空房子里看电视。于是那两天的成都街头就多了我这样一个瘸子,可能是走路最慢的瘸子,悠然的到处游荡,九里堤,春熙路,文殊院,滨江路,还有宽展巷子。宽窄巷子最使我留连,我在那总能碰到下雨,于是就躲进某个小馆子喝竹叶青;或者就是在那家叫创意盒子的小店里搜集一些有趣的明信片;或者就欣赏那些饭店茶馆门口俏立着的迎宾姑娘们;还有好多人在那里外拍,记得有个女孩穿了五四时期的黑色学生裙和青色对襟衫,在雨巷中撑着油纸伞,我几乎呆在那一片灰色调的老时光里了——可惜又看到了旁边的摄影师和打反光板的助理。人们小心翼翼的去追寻的美丽,总是如此易逝而脆弱,不知她是把这美丽留在自己或是情人的心里,还是仅仅印在纸上,等到有一天老无所依,才想起来扶去上面的灰尘。
    没有人能看出来这是一座受过伤的城市,她的阳光总在滋养欢乐和生命,她的风霜总在擦拭悲痛和裂痕,她的雨露会轻抚我的双腿……三天之后,腿伤竟不知不觉的好了,尽管上下台阶时还有轻微的刺痛,尽管我不知道以后登山的时候会不会复发。而我知道,有些际遇,再也不会回来。
 
 
巴国

    可是人们总安慰我说会再遇到些什么,就像山城里没完没了的下坡上坡。也许吧,我从不拒绝生活中任何奇异的可能,人们在这残酷的世界里,总该学会安抚自己;可是下坡上坡的轮回之后,生命也会轮回吗?我无权知道答案,我只能相信它只有一次,属于这个我的,最特别的,这一次;最让我难忘的,最美丽的,这道坡;前面也许永远是平川荒原,策马独行看风景也未尝不可。瓷器口的张飞卖牛肉,洪崖洞的海盗端西餐,翻腾的红汤里闪烁着朝天门的灯光,滑溜溜的酸辣粉就像解放碑旁来往的女人们暴露的皮肤——只可惜对我来说,成都和春熙路已经永远的先入为主了。
 
 
离歌

    天下最不能让人理解的大傻瓜莫过于刘禅小儿,居然可以放出“乐不思蜀”这样的厥词。(当然,也许这小子只是为了保命听从了谋士的意见。)而我,是再也忘不了这块美丽的土地了。再次穿过那些黑色的长长的隧道,越过那些青色的深深的山谷,让我只想大呼“恨不居蜀”……
    和爸爸妈妈一起去看了爷爷奶奶,又去给姥姥姥爷烧了纸,二姨又支援了我不少钱,家里的人们总让我没有任何理由去惆怅;在北京又喝了几顿酒,还见到了好几个多年不见的他和她,尤其是两位老同桌,朋友们的安慰和送别让我感觉安详。
    飞机飞越库页岛的时候,我打开厕所旁的舷窗,看到了一轮冷月把机翼冻得雪白,机翼下面是深蓝的海和浓黑的大地,大地被海瓦解的支离破碎,在一个个破碎的半岛的尖端,有着零星几点奇异的灯光。那是谁的眼睛不肯睡去,在这无尽的极夜中期待黎明?